球房里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蜜，均匀地涂在墨绿色的台呢上，李娜俯下身，左手架杆的姿势谈不上标准，虎口硌在台面上，像小孩子第一次握筷子，她的目光穿过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，落在白球与那颗孤零零的红球之间——距离不过三十公分，一条笔直的线，简单得像用尺子比出来的，可当右臂推出的一瞬间，手腕抖了，皮头擦着白球的下沿滑过去，白球只在原地懒懒地转了小半圈,连红球的衣角都没碰着。

“零分。”旁边的记分牌一动不动。

这是她今晚的第七杆，前面的出手，四次击空，两次把白球直接送进了底袋，唯一一次碰到目标球，是那颗蓝球——在袋口晃了晃，又滚了出来，像在和她开玩笑，她的单杆最高分，至今还是一个孤零零的“1”，那是第三杆时，她无意中把一颗红球撞进了中袋，脆生生的一声落袋，她愣了两秒,然后孩子似的拍了一下巴掌。

球房老板老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，抬头望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玻璃杯在他手里转得又快又稳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这间球房开了十几年，他见过无数新手在这里挥杆，见过有人一晚上颗粒无收，也见过有人第一杆就打出一记漂亮的翻袋，但像李娜这样，连续几晚都来，每晚都认认真真地摆开架势，却连一个像样的进攻都组织不起来的,不多见。

她倒是不急，脸上没有懊恼，每打完一杆，她会站直身子，把球杆竖在身前，歪着头看球台上的残局，像画家在端详自己未完成的作品，偶尔有人从隔壁桌投来好奇的目光，她也只是笑笑,并不躲闪。

“再来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重新摆好球，这一次，她没急着出杆，而是绕着球台走了半圈，在几个角度蹲下来，眯起眼睛观察白球和目标球之间的线路，她的影子在台面上被拉得长长的，随着她移动，像另一颗不安分的球，最后她停在了一颗靠近边库的红球后面，距离稍稍远些，球的角度有点斜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俯身，运杆，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——皮头在离白球几毫米的地方停住，窗外的夜色涌进来，夹着远处什么人的口哨声,断断续续。

出杆的一刹那，她感觉到杆身轻轻一震，白球滚了出去，不快不慢，它擦过那颗红球的边缘，红球沿着边库慢慢滑动，最后在袋口顿了一下，像在犹豫，啪嗒”一声,掉进了球袋。

“一杆进了一颗红球，得一分。”老陈在吧台后头念了一句，声音不大,但整个球房都听见了。

李娜直起身，把球杆轻轻靠在墙边，她没有欢呼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望着那颗消失的红球曾经停靠的位置，笑了，那笑容淡淡的,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自己设下的门槛。

后来她告诉我，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：有些人打球是为了赢，有些人打球是为了好看，而她，只是想听听球落袋时那一声干干净净的“啪嗒”，就像小时候学自行车，摔了多少次都不觉得疼，直到终于能松开大人的手，迎着风骑出去一小段——回头时,才发现自己已经离起点那么远了。

单杆一分，是她的纪录，可那个晚上，她觉得这一分比别人的一杆清台还重，因为那是她自己挣来的，在白球与红球之间那一小段路上,她没有再颤抖。

直到今天，她还是会在周末去那间球房，她的单杆最高分，依旧停留在“1”，球杆靠墙站着，灯光落下来，像给所有笨拙而努力的人,打上了一束追光。